第二十八 守炉人-《烬火长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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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周静得可怕,只剩下朔野熊戈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的轻响。
那支淬了寒的破甲弩箭,从他的后心穿入,前胸穿出,箭尖滴着滚烫的血,一滴滴砸在洁白的雪地上,晕开一朵朵狰狞的红梅。
血珠落得急,很快便在他脚下积起一汪小小的血潭,寒气一激,便凝出了暗红的冰碴。
朔野平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回。他看着熊戈骤然僵住的身躯,看着那支贯穿胸膛的弩箭,眼底刻意堆砌的哀恸早已散得干净,只剩一丝近乎扭曲的快意,藏在深不见底的阴翳里,半分不肯露在明面上。
他终究还是不敢亲手挥刀,只敢躲在暗处,用最阴诡的箭,了结这位嫡长兄的性命。
剧痛顺着箭杆炸开,瞬间席卷了熊戈的全身,肺腑里像被烧红的铁签狠狠搅过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。他缓缓低下头,充血的目光死死钉在胸前露出的箭尖上,在雪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河谷里诡异的空营,来路突如其来的弩箭伏击,平坚带着孝衣人马精准堵死的回撤之路,还有这一支直取性命的冷箭 —— 那些被父亲薨逝的噩耗冲散的思绪,在剧痛里骤然回笼,拼出了一场从头到尾、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。
他不是傻子。
熊戈猛地抬起头,虬髯上沾着雪沫与血点,虎目里早已蓄满了血,整个人像一头被捅穿了心窝的雄狮,哪怕濒临死境,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足以烧穿这茫茫雪原。他死死盯住几步外的平坚,声音被血沫堵在喉咙里,磨得沙哑破碎,却字字都淬着冰碴与杀意:“朔野平坚,是你。”
平坚拄着乌木拐杖,往后退了半步,伤腿牵扯着疼,让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。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,听不出半分波澜,只有冷意浸在风雪里:“大哥,事到如今,认不认,又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父亲…… 父亲到底是怎么走的?” 熊戈的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起伏都有鲜血顺着箭杆往外涌,可他全然不顾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,除了滔天的恨,还有撕心裂肺的慌。
他从这场赶尽杀绝的杀局里,嗅到了一丝让他遍体生寒的气息。
平坚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、森然的笑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可这沉默,在熊戈眼里,便是最残忍的答案。
雪原上的风,仿佛在这一刻停了。
紧接着,一声震彻天地的长恸,从熊戈的喉咙里炸响开来。
那哭声里没有半分示弱,全是撕心裂肺的悲怆与滔天的恨意,像受伤的孤狼在临死前对着苍天长嚎,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连平坚身后的骑兵,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面露惧色。
“好…… 好你个朔野平坚!” 熊戈笑着,胸口的血随着他的笑声涌得更急,顺着皮甲的缝隙往下淌,浸湿了腰间的袍角,又顺着裤管流进靴子里,每一步踩下去,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。
他抬手,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与血,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淬了火的杀意,“我父亲待你不薄,给你部众,给你封地,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?!”
平坚的脸色微微一沉,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,声音依旧压得很低,却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寒:“大哥,父亲在时,我敬你是长兄。可如今父亲走了,瀚州的天,该换个人撑了。你性子莽撞,临事只懂挥刀,三弟又稚气未脱,担不起这九部的基业,守不住这瀚州的疆土。”
他没有半句歇斯底里的叫嚣,没有直白的贪念昭告,可每一个字里,都写满了对朔野部权柄的志在必得。十五年的隐忍,早已让他学会了把野心藏在骨子里,哪怕到了图穷匕见的这一刻,也不肯露半分轻狂。
“你放屁!”
熊戈猛地暴喝一声,全然不顾胸前贯穿的箭伤,弯腰捡起了掉在雪地里的宽背马刀。那柄三十斤重的铁刀,他平日里单手持握举重若轻,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,可握住刀柄的瞬间,那股属于北陆第一勇士的悍勇,还是从骨子里涌了出来。
他本就是在马背上、刀光里长大的汉子,是跟着朔野烈山在断霜关见过霜殍、在战场上斩过敌首的勇士。哪怕胸膛被洞穿,哪怕鲜血快流干了,只要手里还有刀,他就还是那个能让九部汗王闻风丧胆的朔野熊戈。
周围的朔野铁骑已反应过来,纷纷拔刀围了上来,目眦欲裂地盯着平坚的人马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,像护主的狼群。副将红着眼要上前扶他,却被熊戈猛地一抬手,狠狠推开。
“谁都不许动!” 熊戈的吼声震得风雪都顿了顿,他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平坚,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带着血沫,却字字如铁,“兄弟阋于墙,外事毋与焉。这是我朔野家兄弟的私事!今天,我就要亲手劈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祭父亲的在天之灵!”
话音落的瞬间,他拖着流血的身躯,猛地朝前冲了出去。三十斤的宽背马刀被他双手握住,带着千钧之力,朝着平坚的头颅狠狠劈了下去。
那一刀,裹挟着他半生的悍勇,裹挟着被背叛的滔天怒火,裹挟着父亲惨死的悲痛,刀锋划破风雪,发出呜呜的破空声,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刀劈开,带着血与铁的腥气,直逼平坚面门。
平坚脸色骤变,他万万没想到,胸口中了这么致命一箭,熊戈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道。他慌忙侧身躲闪,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,仓促间横刀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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